Qiyun Zheng

我想要记录下每一片饺子皮的样子。同一团面粉混合的产物，近乎均匀了这一盆糊糊里所有的物质，经过手掌根的揉捏，个把小时的松弛，以眼神估摸着重量用刀划分成并不相等的剂子，摁成不完美的圆形，擀出千奇百怪的饺子皮。

今天的面和硬了

或许是天气很冷

视频里说

加多少水要以温度为变化

荷兰的天气到底是怎样呢

冷是一定的

天天小雨近乎潮湿

但又很干燥

不完美圆形的饺子皮都能包成饺子，这是我在上一次的试验后这次大胆的实践。上次的面非常软，柔软而坚韧，轻轻扯一下也不会破。这次的面真是“死面”，硬邦邦的，揉得手生疼，肋骨下方的小肌肉也酸胀十分。我甚至害怕包饺子的时候饺子皮不会融合。但幸好最后煮出来的饺子就算破了也没漏。

牛肉洋葱的饺子下锅，辣土豆馅的排排坐着，我的室友走过看了一眼，说：”你可以搞个秀了，或者读个厨师当第二硕士学位。”

我无法分辨她是在夸奖我，还是在暗讽我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做饭上，以及把厨房能用的空间全部铺满了。

揉面的时候，我想到了我妈。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她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在客厅包饺子，我甚至拒绝帮她擀皮。我就在房间里面学习、工作，无所谓做着什么，她在门外的客厅站着，面前手机里放着很闹人的抖音直播，和面、擀皮、包饺子、上锅煮，然后叫我来吃掉。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的脑袋里完全清晰，低头的角度、拿擀面杖的方式、甚至直播里叨咕的内容。

下饺子的时候，我一边数着个数，一个一个放进锅里。非常没有意义的行为，把嘴里吐出的音节换成任何一种声音都可以，我也不记得最后的数字是多少。但我数着，我想到我妈说我从小就每顿只吃12个饺子，六岁吃12个，20岁了还只吃12个。

想着要把土豆馅的饺子给我派对上的同学尝一尝，以及正好我还没有吃晚饭，我就把煮破了的捞到料碗里吃掉。我想起同样包饺子的我姥姥和我妈妈。那时我觉得她们很矫情，为什么每次一定要强调自己来吃煮破的饺子，这两者吃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。直到今天我成了她们。

我没有很喜欢吃饺子，我从前只是喜欢向别人炫耀我很会擀饺子皮。但上次做的牛肉洋葱馅饺子在出锅散发香气的那一瞬间，我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安全的氛围下。这一切都有一些错位，我所在之处、此刻的节日、饺子所有的配料，但我确确实实做出了过年的味道。

现在我很确信我喜欢做饺子。漫长的时间过程，不用着急，等待面团松弛的时间也有做不完的事。不买现成的饺子皮，永远自己从头开始做，一些确信，一些自信，一些不可能不好吃的水饺。

我越来越感觉到我和妈妈生命的重叠，这并不只是说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，或者说因为我在做同样的事所以能换位思考懂得她的心境，而是潜意识里的补偿。妈妈是学俄语的，在我小的时候还会念叨自己曾经拥有的去俄罗斯的机会，而我成功了。她胆小不敢去做的事情，我都做到了。现在的妈妈对我来说好陌生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我甚至感觉恨她，小时候对她沉甸甸的爱和依靠都在成长的种种打压中消磨殆尽了。现在的长距离生活我曾感到很安心，但我现在不清楚这种正负抵消是不是给了我更多的是不确定性。